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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建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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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主题: 王建旗   2011-04-12, 10:48

王建旗,上世纪60年代初生人,诗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有诗集《大水》、《老苍会》、《说出了它就战胜了它》,论著《抒情与分析》,曾在全国多家报刊发表诗歌、文论、随笔,有作品被选入多种选刊。


王建旗近作


阵阵涟漪

溪水淙淙,在鹅卵石的面部
流过,阵阵涟漪,没有让它醒来
它的梦,因此更加精彩

太阳的强光,使深水一阵阵幽暗
它们通向每一个黑夜,在我的梦里
有时候,我们都醒着

到凌晨三点,水面上第一线亮光
泛起,阵阵涟漪,让睡着的人胆战
心惊,像闪电,连着每一个白天

2010年7月3日

对流的气息

这间老房子里有死神的气息,这就
对了,但它们说,这老房子也有生人气

它们互相侵吞,压榨,谁都不能把谁
踩在脚下,谁都不是被膝盖顶住的草捆

在地下喊,我们不从,谁都喊不出
这样的粗话,它们羞于出口,太粗太大

不能被说出来,但不是被挽留,珍惜
在屋子里,它们还有用处,像一对沙发

每一个都被坐着,都有舒适感,都比
房门宽,它们忘了是怎么被抬进去的

以为这就是自己的天下,不知道里屋
内室,被什么占着,如何被卡在里面

忘记了那里也有死神的气息,也有人
不赞成,嚷嚷着说,怎么有一股生人气

2010年7月5日

一句

在这一句里面,我希望能留下
窥看星星的缝隙,也让它看见我

在干啥,看见我手中的细线,牵着它
就像它牵着我,在头顶上奔跑

在这一句里面,得事先把地下的沟渠
挖成,掩藏,仿佛它根本就不存在

我们都不知道,与什么地方通着
多么长,多么远,多么深,多么高

在这一句里面,必须把下一句
备好,让它接着,我们才一起往下跳

我们有翅膀的时候,不会飞,我们
想飞的时刻,已经退尽了羽毛

在这一句里面,必须重新回来,回到
我们的赤贫,像一只鸟,在干树上筑巢

2010年7月7日

两盏灯

因为我与黑夜不同,便在屋子里
点起一盏灯,它是为我,还是为黑夜
一直坚持到天亮,像奔跑的烈马
不肯歇下来,仰头咴咴地叫着

白天给我的一切,我都交给灯
看管,因为我与白天不同,就在屋内
把灯吹灭,让它歇下来,于是听见
白天像一匹烈马,在黑暗中咴咴地叫着

2010年7月8日

漩涡

溪水里有一个,小小的漩涡
它说,你往外跳吧,但是我说不

能,让它自己旋转,我害怕
它太寂寞,过于空,像表针在空走

不挂着时间,没有岁月,红尘
跟着跑,轻烟野不能渗入其中

它们在水面上浮着,在天上
流走,无云的天空目光更加清澈

如果它老是这样,看,我们
会感到晕眩,即使不动,然而天旋

地转,像在漩涡里,一直往下沉
没有一句箴言,把我们护住


2010年7月9日

九点钟

现在是晚上九点钟,它正在一点
一点往别处挪,我也在这个位置上

看见街上的灯,灯后模糊的星辰
也在这个位置上,渐渐把握不住自己

摆动的方向,高大的树木,在它的茎上
颤抖,它们感到风,向多个方向吹

有一个方向,无法感知,它不在
我们的感觉里,它自己抒发得更好

我猜测,它们有一个私处,谁也不能
伤害的一块皮肤,可它们无法接受爱抚

我总是把自己放在明面,已经习惯了
让更多的人去踩,像都是自己的队伍

就在这晚上九点钟,一起聚合,出发
这目的地之外,肯定还有别的去处

2010年7月12日

开与合

我看我像一个病人,在沙发里
窝着,看电视沙沙响,无法拢住
那些的故事,“它们都疯了,我
是不是也这样,疯过呀?”

“不,你是个寂寞,低调的家伙”
谁在暗中听他们絮絮叨叨,声息
比我还低,甚至已经离开,沙发
看见轮椅在那儿闲着,被挪开

我已不用这些了,也不看窗外
嗖嗖的树叶往下掉,直接掠过电视
屏幕,它们对我已经关闭,可是
我开着,正在学习关闭的功课

2010年7月13日

一枝

不认识割草机和山羊的舌头
像高楼,群山,拔地而起
从来就不知道,也没有见过
它们,怎样下手,怎样下嘴

在它们歇息时,把泥土的缺口
打开,带着一身勇气,像刀子
一样出鞘,一把,两把,鸟翅
一样舞动,像真理出场的一角

它们喜欢群居,这有一点像
谬误,真理的兄弟那样,胆小
怕事,像埋在地下的木头
醒来,在荒地上长出的一把

2010年7月14日

回乡轶事

午睡醒来,我感到与这间老房子
是一体的,我们彼此约好,互相依靠

像套娃玩具,一层套着一层
到底把什么套住,不是我们的事情

我曾把这件玩具锁在漆柜里,忘了
现在想起它们,早已不知所终

在好多年后,能够被想起的事情
正在减少,有的并没有真正发生过

像午睡间的梦想,梦见我在河沿上
把水往身上撩,不停地打着寒战

在惊乍中,突然睁开眼,感到
眼睁得越大,里面就越空,越暗

像这老房子,眼使劲地闭,把我
和我没关住的梦,一层层关在里面

2010年7月15日

图画

楼道的走廊里,谁凉的衣物
已经干透,这件大衣像是缩了
水,而这条毛巾被,破了
一角,像谷穗,一样下垂着

在等着人们观看,顺着它
隐瞒的意图,在它和它比喻
的事物之间,把我们也牵进去
不知道,应该到谁的地盘里找

我们一生繁忙,没有空闲
抽空,去找我们想要的东西
总被别的东西所代替,所比喻
在快速的转换中,谁也收不住脚

我看见这样的图画,它已经
被自己的线条埋住,但它们自己
会出土,发芽,湿湿的一小枝
一会就会像白杨树般茁壮成长

2010年7月19日

探寻

有一个地堰儿,在偏远的荒地
以西,已经坍塌了,那儿有一个

故园,有一场浩劫,在它身体里
滋生,一点点渗进泥墙的裂缝

有一盏灯,也曾经把它们灌满
有时忘了关,它便在翌日里长明

这光的晚餐,用黑暗把肚子填饱
它们互相吃,让我们感到生疼

曾经产生平局的时刻,在黑夜里
散场,后退,像它们没有来过

如今那儿还是一片荒地,一抔黄土
上面柳树的断枝,拦住我的去路

2010年7月19日

我的态度

如果这么多的木栅,一扇
也不关,我们的包袱,衣柜
保守的态度是不是应该变一变

如果我们变了,这些棉絮
被褥,在别人身上盖着,不能
掀开,一点点缝隙,意味着什么

如果我们都关心这些,让一扇门
不能开,也不能关,说这样
正好,让我们一次跳出两个圈套

如果这不是真的,像两个陷阱
我就自己打开,合上,吱吱
嘎嘎,既不合死,也不关严

2010年7月20日

小巷

这一条窄窄的小巷,它除了
嫌自己窄,觉得不欠别人什么

勾在墙缝里的石灰,早已干掉
在我的记忆里,它保持着原样

像一条细长的柳叶,在枝头
挂着,风一吹,就沙沙地细响

我没有这样的风,在嘴里含着
但有人有,就是不吐,也不咽

我知道,它就在我背后站着
听我自言自语,却一句也不说

我说出的这些,都不能算数
我就在这小巷里住着,我欠它的

它们不会偿还,让我对小巷的理
解,再不是我自认为是的那些

2010年7月21日

画面切割

在这画框里,完整的树,只能
有一棵,它所缺少的,是它
排挤了的树林,它们在另一些

画框里,有的已经装箱,有的
没有完成,那些青青的叶子,像
蝴蝶,一群一群的,往这里赶

它们正在路上,或在河滩歇息
像颜色不一的石头,收住了翅膀
或在菜地落脚,离树林已经不远

就在画框外,还有看它们的画面
这蔬菜的静物画,和注视它们的
你,在同一个菜畦里栽着

2010年7月22日

对一座庙宇的设想

必须先画一个庙,住在里面
把神龛的基座修砌,用最好的料石

也可以放在别的地方,打理
它们的尺寸,我们心中必须有数

就像有一个模子,成群地生仔
那么多的庙空着,必须让它们吃饱

必须先画一个庙,有个开着的门
像邻家的栅栏,被小孩子轻轻推开

把后街,麦场和杨树林尽收眼底
这风景,在张家和王家看,有些近似

其实完全不同,就像一对翅膀,抖
开,既像是天使,又像是一只大鸟

在头顶上飞走,又飞回,我们把
画笔收起,不碰它们一根羽毛

2010年7月26日

醒悟

醒悟,是一个圈子,向外漫延
它需要浑浊的力量,一起推波助澜

整个湖泊在苏醒,它们在轻轻的
小小的一点,获得神示和动力

秩序因此又乱了,它们也一圈一圈的
散开,水纹般化为乌有,仿佛醒悟

在我们生命里降临,像夏日的斜阳
在湖面上照射,不知道它要这么多光

干什么,直到它们消退,再不记得
这个地方,仿佛它们从没有到过这

2010年7月30日

再往下一点

再往下一点,这是离蓝天更远
还是更近,我们的头脑里没有
这样的尺寸,谁都拿捏不准

再往下一点,是不是更舒服
一些,像跃出水面的鱼,旋即
就往深水里潜,离现实越来越远

再往下一点,扑下身子,还有
它能所带动的一切,像柳树一样
猫着腰,任大风从头顶上吹过

再往下一点,像果实噼噼啪啪
落了一地,它们曾择枝而栖
如今被松开,在被接着的地方看齐

2010年7月31日

比喻

我们梦中的睡姿,可以用一张弓
来比喻,有人把它译成一根弦

在后院里,啪啪地空响,像我们
的泥脚,拍打着浅水,仿佛与大地

无关,我不能说,它们来自两种
不同的语汇,像火和水,在两端

往中间挤,仿佛不是它们,而是我
作为被比的喻体,不能把它们联系

把它们翻译,就像一张网,我
显得过于密集,近乎是一块玻璃

它们隔着我,也能面对面地交流
用手语,口语,暴躁的肢体的语言

虽然它们在我这已经失传,但我
用比喻,找出的东西,向它们看齐

2010年8月2日

就这样

就这样,没有开始,犹如这个中午
来到尘世,像我一样在这里坐着,仿佛
没有从前,孤零零的,在这个位置上

就这样,与前边和后边的人,都没有
商量,一个闯入者,看见我的左邻右舍
都在劳作,就像清晨和黄昏,都在忙

就这样,我们一起把这个时辰装满
像一个包裹,正被谁背着走,有人感到
沉重,有人感到轻松,它们不一样

就这样,犹如这个中午,贸然而至
像一个楔子,与两边的事物达成一致
我和你,突然间成为它们都想要宣示的

2010年8月3日

此刻

无论你怎么看着它,它也会走开
像一条忠实的狗,知道要在窝里睡

我们在自己的窝里时,也不爱说话
但见到陌生人,总是不停地狂吠

现在,我们住在楼上,从电梯里
下来,不知道去哪,会首先看见谁

不在此刻里面,窝着,他们真幸运
坐在小凳子上,就可以伸直双腿

我们总是把腿圈着,像手指攥住
即使张开,也没有翅膀,带我们飞

到此刻的上空,从左面右面都能
看它,像看窝里的一只鸟,正在睡

2010年8月4日

转化

现在,我伸手就能抓到的,是
一个水杯,它们不用让我思考
得太远,不确定的收获,我不要
让它挡住我的视线,无论它在哪儿

在我与它之间,都堆着简单的东西
可能是一堵墙,一片风中的树林
在帮助我,挡住它们不能抵抗的
力量,伸手就可以把我够见

像风够见银灿灿的鸟,仿佛冰山
一角,但它们飞舞,变换队列
很容易从手中挣脱,成为别的事物
但这转换,需要我在此将它实践

2010年8月5日

音乐盒

音乐盒,用丝带多出的部分
打成的结,像一只蝴蝶,是多余的
部分,既不属于音乐,也不属于盒子

有时候它落在屋顶上,听不见我们
在房间里吵嚷,既是在天最黑的时候
坏孩子们打开窗户,往外瞅

有时候它落在树桩上,像嫩芽
所暴露的秘密,在风中不可收拾
像一棵树,在风中保持了自己的烦恼

没有人能把它们放在盒子里,我
已经听见,它们的音乐,像果实
长出来,又一颗颗吧嗒吧嗒往下掉

2010年8月8日

互让的交响

我喜欢夜间的柳树,排在河沿上
歌唱,像硕大的圆石,在洪水里

滚动,它们自己闷声不吭,发出的
是水的声音,有时候,它们互相让

我蹲在旁边,凭住呼吸,就可以
听见,我身体里也在轰轰隆隆地响

不知它们是柳树和石头,还是河流
发出的,声音,在我这让来让去

忘了黑夜走进了拂晓,也忘了拂晓
在黑夜里,走得更远,正互相碰撞

滚动,不知谁代替谁,也来不及细想
要去哪,在哪汇合,又在哪又岔开

2010年8月9日

倒塌的房屋

倒塌的房屋,它没有别的意思
从地面上弓起身,又扑下去
绸缎一般柔软又紧闭的水面
没有留给它别的意思的余地

倒塌的房屋,它没有别的道路
可以走,虽然它雕花的木柜
有四条结实的粗腿,它墙上的
时钟,一直保持着冲动的***

倒塌的房屋,它没有别的翅膀
和手指,攥紧,当它慢慢地
松开,像我们把粉笔掉在地上
它写在墙上的字,再没人记起

2010年8月10日

树桩

太老了,许多人抚摸着它,看它
不是树,说它,是所有树木的谬种

不在这片林子,和集体的名下
说“我们,从没有与它一起合唱过”

我曾小心地跟踪,它的歌声,在
无风的地方,消逝,仿佛从来就没有

哭泣过,这不是它自己的秘密,但
它现在已经忘了,那些水面上的涟漪

还记得,所有新漆的游艇和木舟
其中每一艘,都有漫漫长途等在前头

2010年8月11日

汇合

一棵小树正在生长,它自己不知道
应该在哪,孳杈,此刻正千头万绪

有太多的念头,需要紧紧收住
像火盆里,木炭凹陷,把什么烧毁

余下的东西,可以横看竖看,看见
我们也在里面,半夜里死灰复燃

像潮水,暗中涌动,兴奋的水花
冲刷我们的房屋,却并不把它冲垮

在清晨返回的路上,仿佛走在来世
大雾自东南涌来,一齐往北面拐

像大地的合唱,一气呵成,但它们
不像,我们的声音,忙于献出它

的音乐,让它们在风中开口,在
墙头一边倒,同想念它的世界会合

2010年8月16日

记忆边缘

记忆边缘的群山,像我幼年时
一个闪念,一样远,在那里,岁月
还很稀薄,它们有足够的发展
空间,需要展开的身姿去充填

有时它有一点不满,但可以四处
宣泄,像洪水一样流溢,越过自己
往下游赶,在上游堆着的时间
像一堆堆河沙,夜光下银光闪闪

我从那里经过时,天气显得阴晴
不定,就像在大雨之前,也像在
雨后,大河里洪水未退,像记忆
深处的狼烟,沿着斜坡向上蔓延

2010年8月17日

在这一首诗里

在这一首诗里,我总是什么都想干
如果有巴掌一片大的地方,我们
就坐下,如果有屋顶一片大的树荫
我们就做梦,把湿衣服晒在外边

在这一首诗里,我渴望娶妻生子
把温暖的生活过过头,而不祈求
原谅,扳着指头细数,我们的亲戚
谁还在黑屋里,与别人的情人交欢

在这一首诗里,我是最大的受害者
我瘪瘪的口袋被装满了,再不能
倒出来,果实,庄稼,绿油油的
青草,在我的植被上,细声地呼喊

2010年8月18日

无法承受的喜悦

必须首先考虑,在什么地方
开始,才可以把下一步埋伏
得更富足,可以碎步在里面转

圈子,可以收缩,也可以向外
扩展,年轮,一圈一圈的,自己
联系,自己串起来,互相拎着

挂在悬崖上,也可以挂在衣架
和展厅里,像拼贴画,也像
一条鱼,被一条大鱼整个吞下

去,它们互相协作,抵制混乱
又制造混乱,有时自己不能
消化,就一股脑儿地推给别人

我常常梦想,如果一步跨出去
会在什么地方踩空,被什么
接着,我担心无法承受这喜悦

2010年8月19日

最后的一笔

最后的一笔,嗞的一声,仿佛拉链
把口封住,说可以掂量,我的斤两

我常常担心,它们中间的某个连环
发生故障,让一辆卡车,卧在途中

如果它一直向前,拉——带着我们
暗中担忧的力量,越过界线也不停

像热带雨林的风,突然汇入了大海
呼吸着海洋熏人的气息,蠢蠢欲动

还可以走得更远,就像最后的一笔
变得更短,把什么都暴露在它外面

我们的手脚,及其支点,我们的路
线,虚掷的方向,它们都没有终点

2010年8月20日

我在我生活的时代

我太了解这个时代了,可以随手
翻开它的封面,就像打开垃圾邮件

那些灰尘就在房梁上,我们都在
躺着,只有躺着的人才能睁眼看见

它们撒下的碎花,在它们的背后
有一个春天,也有一个秋天,都在

用力,划动,可为什么就是一条
小船,没有别的力量可以引导我们

到达,一个浅显的深渊,有三两个
漩涡,也像是花朵,比我们还碎

的花,用力在摇摆,游向十月的
末尾,那里大地蜷缩,以对付冬天

可我听见,寒流阵阵,不在这里
如果你认为春天来了,就大错了呀

2010年8月23日

无法比拟的对称

我们的形体是多么的相似,你
所拥有的,在我这里也都有
比如手臂,可以弯曲,成弓形

也可以扬起来,向远方的人挥
但不是让它们回来,也不是叫
它们出去,双方不是同一个语系

我可以听见,它们的语音,像
水泡,在这边灭了,在那边泛起
在我们的声音里面,也有它们

明灭的行迹,像我们不认识的
花朵,红色,蓝色,都无法区别
但我们脚踩的,是同一片草地

2010年8月24日

小憩

星期日,我驱车在草原的深处
小憩,别的日子好像没有跟来
它们像宠物一样,突然变得知趣

只有大地在我四周,升起又沉落
够了,我亲手揪下的几朵碎花
够了,在四周疯长的无边的荆棘

只有时间绵无尽期,又颗粒无收
而遍地都是种子,粮食,只是
第一口甜腻,然后就越来越苦涩

2010年8月26日

两群鸟

这一整夜,我都在与一群鸟
一起飞,我梦见其中的一只
跟在我身边,我们倾心交谈

它啁啁啾啾,说的都是我们的
话,它们完全不同,但合乎
语法,是我们早已忘记的那种

忘在抽屉里,炕沿下,或者
是倒塌的房屋,冲毁的村落……
甚至在更远的地方,苦苦挣扎

我非常感动,它来到我们中间
说我们错过了它,像夜空里
又一群鸟,沙沙地飞远了

2010年8月30日

在两种写法之间

我忘了的,是一只娥子
有时候,我把它拼成,蝴蝶
在两种写法之间,我能够感觉到
它们在两边飞远,让开的路更加宽阔

我六神无主地向前,走,飞
扑棱棱地掉在街上,我忘了是积水
还是沙土的街,同样忘了的人,在
我身边散开,他们不问,我就不说

“我们走散了,”像一只娥子
与一只蝴蝶,差异,拼写的方法
越来越大,像两只飞碟,沿着相反
的弧线飞远,问题是我在核心里困着

2010年9月2日

昨天的一整夜

是谁逼着我写,昨天的一整夜
当它睁开眼,我看见了我的黑暗

也在里面,在水底下,但不是云影
在我的上铺,磕磕碰碰响个不停

它们的话,我在昨夜里还能听懂
像我少年时把灯点着,在翠日里不熄

而我自己在风中,已经许多年了
一直不知道,我自己就是一阵大风

当它在夜间潜伏时,没有谁猜出
它在哪里,穿着旧衣服,抱成一团

但我知道它,一直闭着眼,隐忍着
不睁开,像水中的波纹,越来越大

然后闭上,把我们一口口吞下
除了疼痛,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2010年9月6日

现在

现在我在梦中,像在黑夜里
死亡里,压着手臂,没法欢迎你
即使到我的黎明,我的前厅
也还远着呢,我们都不能目测

是什么在我们身后,也可以翻
译成对面,完全不同的写法
笔画,其实比这些更加复杂
简单的事情都这样,像一道光

在睡梦,黑夜,死亡里也有
它们的种子,被捂着,不掀开
它们只能等待,做梦,像泥盆
扣着的油灯,为鬼妹们设好圈套

2010年9月7日

让诗歌接近自然

我看见,一个农妇,在鸡舍里
一把一把地撒米,我替它们喜悦
我猜想,我现在的样子就像这鸡舍

在后院里冒出烂葡萄般的酸味
但是前院却紧接着草场,它们
送来青草的气息,说你可以多喝一些

草地的尽头,一座庙宇已经
颓败,它面目全非,认不出自己
原来的样子,我也低头不愿多说

我低头是想看看,撒下的米粒
它们是落叶下的钻石,一声不吭
它不吭我也不管,这样显得更加自然

2010年9月8日

诗总是突然抬头

水总是在桶里,被倒掉
我看见它们在台阶上,往下流

锤子总是在柄上,丢失自己
忽地飞过耳际,它要去干什么

孩子们总是欢天喜地地,睡着
不像老人家,愁眉苦脸,却不睡

我总是挑肥拣瘦,三把两把
把袋子塞满,自己却两手空空

诗总是突然抬头,不等我们
回过神,就消逝,在万物中

2010年9月9日

藏不住自己的蝴蝶

如果我是只蝴蝶,就要飞到海洋
对岸,不等邀请,自己就来了

但现在我是一块石头,敲一敲
闷声响,我在它内部,都能感到

颤动,屋梁上的沙土,簌簌地
往下掉,仿佛它们从没有倒塌过

我现在就站在,这窝棚的外面
看见厨子,正把鸽子的喉咙割开

我们曾经紧贴着街面,一起飞
逃,却没有勇气履行当初的决心

因此,我现在变成了一只蝴蝶
你看,我汗津津的翅膀还是湿的

因为,我还承载者鸽子和石头
不同的命运,从来都不是自己的

2010年9月9日

流星的演奏

在白天,我听不见流星的演奏
音乐,在它们暗暗地变成溪流
之前,有这么多的机会,这么大的
空地,是谁一直为它们扼守着这秘密

像老房子的窗户,高高地关着
它自己都忘了,不知道,已经朽了
微风就像洪水,可以轻易把它们
冲毁,让我随手捡到这样的好运气

此刻,这清澈的水撒了我一地,但
我不会让它们耽搁,长长的溪流
还要汇入大河,海口的广阔,直到
把我吞没,但我爱它们超过这一切

2010年9月10日

踢树叶

我并不在意,院子里的树叶落了
厚厚的一层,干燥让它们哗啦哗啦
地响,与它们在树上的声音不同

这一种声音,更接近我们的语法
它们的语气更低,暗中靠向我们
渐渐陌生的土话,我们有时更喜欢

浮在上面,说的都是阳光,云烟
说“多么年轻,多么近。”还说
我们愿意这样,远离天堑和深渊

仿佛它们根本就不在,我们的脚下
就一层干树叶,可以踢着走,哗啦
哗啦,像不是从我们身上发出的

2010年9月11日
(借用一位美国诗人的题目)

神话

我此刻正在琢磨,在我的生活里
应该给所有熟悉的墙壁,开一个门面
它能关,也能开,不再给我们添堵

如果墙上挂着钟表,我们必须重新
考虑,给它一张脸,在我们忙碌时
它会转身,完了,再笑嘻嘻地回来

这中间的距离,到底有多远,我们
无法掰着指头细数,表针的碎步
滴答个没完……但它们说了也不算

如果有一天,它们突然闭嘴,说你
说吧说吧,我们可以把自己暗暗神化
可这神话,却需要它们来将它实践

2010年9月12日

即景

我小时候,看村前的群山
迭起,感到它们无涯,就像现在
看着它们,还在延伸,正把我丢下

我企图改变这趋向,就单看
其中的一座,它向高处长,凝聚了
全部的积蓄,已经没有别的防御

这一种方式像我,梦中的选择
还有更多的方向,在它们上下左右
像一棵树,管不住它四处伸手的树枝

当我醒来,看见山,深深地陷在
云雾里,它不说话,但像在暗示:这
家伙没有脸,你们看它是不是上帝

2010年9月13日

一扇窗

我曾经看见一扇窗户,大开着
口子,拒不交代,藏在左边的人

和藏在右边的人,已经开始争吵
像发生在过去与发生在当下的事

互相挤兑,被挤到走廊和楼下的
挤到风中和水边的,它们都曾

企图翻过窗台,像家养的笨鸡
翻越围栅和院墙,飞到树林之上

我小时曾梦想,飞到我的过去和
现在,与我当时想象的完全不同

那时我觉得,它一定是个窗口,像
眼睛,能闭也能睁,可以一直唱

新鲜的调子,哪有个完呢?它会在
所有困倦和兴奋的时候,唱给我听

2010年9月14日

缺失

马路上,一辆失去轮子的汽车
还在一点一点往前挪,足足十米

我们也没有轮子,有一天会坐在
蒲团上,在梦中驾驭着它向前

穿越海洋和河流,停在我的门口
我发现家是一叶小舟,还在哪系着

我怀疑,它除了我们还缺少些
什么,我们也没有,虽然在这中间

有我们能够无休止地独自谈及的
失去的轮子,汽车,和现有的一切

2010年9月14日

缝隙

是什么缝在这裂缝里,让我们
呲着嘴,不吱声,有些东西已来不及
说出,有些东西,根本就不在这儿

此时此地,还有别的地方,更好
的去处,比如我们的上铺,一直往
上,还有别的裂缝,口子,张着嘴

为了沉默而咽下太空的语汇,把
那些语汇葬入黑暗的坟墓,那些词语
有时,为了生存而把自己和盘托出

我突然看见,它们也是缝隙,开了
把我们关在两边,我们的过去和未来
就在这儿断了,旋即又被它们粘住

2010年9月15日

印象

窗外是星期天,它无法证明
自己,也可以闪进屋子里

如果不把它们说得一样,它们
就不能互相打量,眼中的真实

一直在等人喊,它自己,腼腆
要找个台阶下来,再往里挤

为什么老人们总喜欢出走,而
孩子也不能住在自己的身体里

像浪花,在自己的手中燃烧
干透,又向大海大把大把地扔

在那儿吸收着,而不是被吸收
像缸里的水,不打湿任何东西

2010年9月16日



在我的生活里,有许多扇门
我从没有打开过,它们也着急
纳闷,猜不透我把什么闷在心里

其实它们并没有理解,我有时也
开着,其中的一扇,在黑夜里
吱吱扭扭地转,常常把我忘了

我在梦中醒来时,有时也不知道
我究竟是在里面,还是在外面
睡着,或者我就是那一扇门

被它们推来推去,既不能把自己
打开,也不能把它关严,在风中
一会倒向这边,一会倒向那边

2010年9月19日

很早的时候

像是很早的时候,我听见有人说
现在,我们的粮食,已经吃光

但他们忘记了,下一句,让我
接着说,我们的心像秕谷子一样

一天天吃紧,塌下去,无法预见
来年的收成,像蝴蝶趟过汪洋

我们就这么吃力地飞,到现在
还没有落脚之地,也没有人勉励

我们到岸上去,虽然有人三步
两脚捷足先登,我们还得往远处

飞,相信有草籽和蜂蜜的地方
就是天堂,有人在那里施粥

还可以听见,粥棚里厨师割下
天使的翅膀,在厨案上扑棱棱地响

2010年9月20日

这要看怎么看

有人说,“土语像在泥泞中绽开的花朵”
有时在花丛里,我问自己:“你看像不”

这要看怎么看,一层层包藏着它的叶子
是不是包藏着花心,一个女孩粉嘟嘟的

撅嘴,是不是承认——“它们比我更花
在我谢了的时候,还有人对我一片痴心”

这要看怎么看,我们抬脚趟过的草地上
是不是洒满露水,叶子低头向大地俯就

到下午,风把它们吹得干嗖嗖的,抬头
看见薄云散尽,看见一片亮闪闪的星辰

那么明亮,那么直白,它们的话凉凉的
沁人心脾,像日光晒透堆在地堰的草捆

我小时候曾扛着它回家,与它悄悄地说
话,并一遍遍问它:“你看我学的像吗”

2010年9月22日

路上

在我踩上这条土路时,夜色
刚刚退去,随之退去的还有别的
事物,神的踪迹,只是其中的一缕

我也曾长时间在上面逗留,尾随着
羊群,鸡群,像我们转世的游魂
在月色下,突然看见熟悉的门栅

像镜子一样洞开,但我思忖,它们
并不是欢迎,也不是拒绝,我回来
我怔怔地站着,不知道该说些啥

那样子,像等待收割的庄稼,肃立
想象,一片片留茬的麦田,是不是
能,把收敛的金黄带到你的面前

2010年9月25日

判断

群山,一波接着一波
就像大海,上面的雪堆
被粉碎,粉身碎骨,看不见
桅杆,在上面,被深渊咽下

深渊,一口接着一口
被咽下去,如果它喘一口气
像一个局外人,说出了这些
大海,群山,已经与其无关

2010年9月27日




为自己与人类的心灵去工作
——回答《六十七度》杂志的十五个问题
(提问者是诗人火柴)

火 柴:请谈谈你的近况。也许这个问题有点笼统,呵呵,随便谈谈,可以谈谈你最近在想什么,忙什么,或者身体状况也可以......当然,我认为一个人的人生总是处在某个阶段,像四季一样......我认为你可以谈谈你目前的生活状态和工作状态。我希望了解当下的你。
王建旗:我觉得按照惯例,一个写诗的人对自己或个人是没有什么好谈的,不是谦虚,而是现实。因为诗歌对一个写作的人是一个“消减”的过程,往往会让你自己的生活,乃至生命的内容越来越贫乏,我甚至一直认为诗人的生活应该是“风流倜傥”、“风花雪月”反面的东西。因此,作为补偿我更愿意谈一点精神方面的内容。
我最近看了北岛他们编了一本叫《七十年代》的书,而我这一代人可能更愿意谈论“八十年代”。如果历史是一潭深水,八十年代就是水花泛起的年代,是一种解放。谈论七十年代,乃至六十、五十年代,只能在黑暗的深水里寻找潜流。八十年代充满了希望和欢乐,是一个启蒙和狂飙突进的过程。我很高兴我逢着这样一个在20世纪最好的十年(之一),这十年我们是在一种颠覆和建设中度过的,它确定了我生命和一生的基调。八九年之后,也可以说是九二年之后,中国式的“市场经济”对八十年代是一种全覆盖式的遮蔽,启蒙的主题被置换了。在取代了政治的神话后,经济的神话掩盖着它的负面,泥沙俱下地挟裹着我们一直到21世纪的今天,几乎谁都没有抽身他适的可能性。如今,在有“中国特色”这样一个可以娱乐但缺少自由的“现代化”社会里,我们看到曾经是我们反抗意识形态同盟军的世俗和大众文化已经义无反顾地站到我们的对立面,它让我们必须调整自己的生命姿态。其实,这项工作已经进行了十年。这是我生活的背景,也是我思考和写作的背景。
火 柴:你第一首诗是什么时候创作的?能不能描述一下初次映入你的内心的最初的诗意?你是受了什么影响才写诗的?
王建旗:我在70年代中期开始不像样子的秘密写作。对我写作的直接影响是我的父亲,他是一位“五七战士”,这使我很小的时候就沦为社会的异类。我的第一首至今留下文字的诗写在在1976年“四五”之后,名字叫《春天》:
春天,我不能把你看见,
但是我知道你离我并不遥远。
你死我就死了,
你活着我就活着,
我是生长在你怀抱的少年。
当然,这只能是一种自外于“主流诗歌”的地下写作,诗虽然是稚拙和粗糟的,但在意义和形式上一开始就具有了叛逆的性质。我至今还保留着当时的许多底稿,在精神困顿和懒散的时候我会阅读它们,它们与我现在的写作依然保持着一种秘密的连续性。正是这最初的、隐秘的写作,让我在一个特定的年代里领略到词语带给我的惊喜、战栗、希望和憧憬,这样的体会将使我终生铭记。
火 柴:问一个关于诗的最初始的也是最终极的问题,诗是什么?
王建旗:我听西川在酒桌上讲过一个“笑话”,说生活中的人大都是赴宴者,吃完后擦擦嘴就走了,后面必须有一个人来付账,诗人大概就类似于这类人。当然,这样的奖掖可能高了一点,但我们不能不承认,人类,一代人,乃至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的生存和来去,其“账目”里确实是有许多难以搞清楚的地方。这就需要有一些“付账者”和“收银员”对此负责,当然这不是单单是指诗人,而应当是指一些自觉的人,觉悟的人。
如果这样讲还不能算是做出回答,那我说诗是一种让人进入自觉和觉悟的一种途径,是一种“善”,一种善待、完善生命和发现、丰富心灵的形式,就像寒夜里代代相传的“薪火”。同时,它还是语言的艺术,是对一个时代语言能量的考量。当然,说到语言,就要牵扯到更多的东西,它像诗一样是一个难以言尽的话题……
火 柴:你怎么理解诗歌创作中的技术问题?你修改自己的诗吗?
王建旗:诗歌写作肯定是一个技术活,但是“技术”只是浮出水面的东西,下面有巨大的冰山在。语言哲学,结构主义对此有过足够的分析。就是说技术是由没有浮出水面的晦暗的内容所潜在地决定的。在这里面习惯、惯性也起着关键性作用。在写作过程中不能不遵从习惯,但必须努力克服惯性,最大限度地避免由习惯性导致的理性束缚和线性思维。因为,语言与存在、实在之间就有着巨大的鸿沟,语言只能有次序地、线性地展现思维和事物,而任何一个物象,即使最微小的事物都是全方位存在的,任何企图接近真实的写作都是“不真”的。我觉得技术最大的问题就是如何更接近真实地去进入事物、展示意象。但它又不能同时进入全部或更多的方位,它需要做出取舍。我认为,诗歌写作全过程地伴随着取什么和舍什么这样的技术问题。
从一个意象到另一个意象之间有着我们没法想象的关联和距离,这导致写作过程中的“取舍”必然带有很大的即兴性质,而诗歌写作最好的时候往往就在即兴式的“巅峰思维”状态。因此,在我的经验里一气呵成的诗歌往往更显得真气饱满,许多好的自己满意的诗歌大都是在写作量比较大的情况下涌现出来的,而不是靠深思熟虑“修改”出来的。
但我不是一个富有才情的写作者,我经常修改自己的习作。
火 柴:支配你写诗的动力是什么?我忽然觉得这个问题非常重要,值得一再被提出。
王建旗:对我个人来讲,这个问题的严肃和世俗的一面离得不远。我的青少年(交界)时期,正是20世纪中国最专制的年代。当时我已经失学,除了偷偷写一些日记式的文字已经没有任何一点可以被允许的幻想。所以,当时支撑我写作的动力主要来自本能的对时代的抗争,这阴差阳错地使我走上一条“正确”的写作道路。虽然我后来时常走着走着就走到它的反面,但是内在的主旨没有变。因为在我这里,抗争和批判已经悄悄由方法和形式上升为“主体”。尽管我近年来的写作更为注重它们的外延内容,力图进入对生命、时间、存在这样一些形而上学的东西的思考,但我力图用这个“主体”的线索把它们串起来。
不过,我也常常担忧这样的努力是失败的,因为它们用力和着力的方向是冲突的……所以我目前的写作是由着它们的性子,而不是由着我自己的性子来写,我想把它们自由的空间扩展得更大。我知道,我们之间终会发生冲突和矛盾,但是起码我现在还看不透胜利的一方是谁。
当然,也可以简单地说:写诗的动力就是要把诗写得更好。
火 柴:请谈谈你对传统的理解或传统对你的影响?比如,作为一个中国诗人,你无法避而不谈唐诗宋词......当然作为传统也不只这些......
王建旗:任何一个中国诗人都不能讳言唐诗宋词这样的文学传统。但是这样的传统与当代的诗歌写作实践存在很大的隔膜,唐诗宋词在方法上更倾向于“柳色黄金嫩,白雪梨花香”这样的“字和词”的结构,而现代诗歌的主要元素则是“句子和句群”。就写作而言,传统是以继承和应用为目的,所以我目前更在意对“句子和句群”式组合的学习。
不过换一个角度讲,我更喜欢琢磨唐宋之前中国诗词尚没有最终定型的文体形式,以及它们的变居不定。这些变化可能触及文化艺术的根本内容,我觉得在文化和精神生活的层面谈传统应该更有意义,它可能含有当代诗歌在形式和方法上实现创造和进步的启示。
总之,我喜欢在文化背景上向远处看,在写作方法上向近处看。
火 柴:谈谈你的人生经历对你的创作倾向和风格的影响,比如童年或青春期,恩,当然,你的创作反过来是否也影响了你的人生?
王建旗:我其实在前边已经说及这个问题。我觉得落寞的童年,苍凉的青春期,易于让人回到内心,也易于让人自闭,甚至偏激。这有悖于信心、信仰、爱、善这样一种敞亮健康的成长教育,但这不是每一个人、每一代人所能选择的。这常常使我想到我们中国近代的人文教育,想到朱学勤先生“吃狼奶长大的一代”的说法,有太多的地方急需要反思和改造。眼下,这些人差不多都已经进入中年和老年,在经历了漫长的异端、愤青、抗争、反叛之后,我一直急切地觉得我们这代人应该有一个回归人文传统的过程,当然这也是个重建人文传统的过程。
近年来这样的想法,让我的诗歌写作慢慢从我过去紧紧揪住不松手的“尖端”位置上游离开来,变得更加关注普世的价值和生命意义,更倾向于对爱、善、同情、救助,以及它们是否可能、怎样可能进行探讨,即使对自我和个人而言。我在内心里感谢诗歌的写作使我在这样一些问题上稍稍恢复了许多应有的自觉和信心。
火 柴:你乐意谈谈你对关于爱情与婚姻的理解吗?你认为这些因素和你的创作有着怎样的关系?
王建旗:爱情和婚姻基本上属于道德和伦理的范畴,它们与一个人的精神生活没有太多的关系。我一直觉得文学史上的“爱情诗”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它们与我的写作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倒是有许多这方面的小说和文论很值得一读,当然这样的文字往往是一些“掺沙子”的写法,起码是把爱情的主题上升为爱的主题了。
火 柴:你对道德怎样理解?一个诗人诗歌的好坏与其道德水准人格高下有没有关系?
王建旗:道德在广义上是个中性的词汇,它有经有权,但往往是经少权多。狭义上的道德——比如诗歌的道德精神——往往需要与一个时代的基本走向结合起来才好评判。我曾经在一篇文章里写过这样的话:“在一个禁锢的时代要求解放和在一个“解放”的时代“禁锢”自我,这都是诗歌精神的基本操守。”当然,这首先是一种知识分子的操守;这样的要求说低就低,说高就高。不过,具体到一个诗人的道德和诗歌的好与差,我觉得它们的可比性很小;在我的理想里它们应该是同步的,但实际上常常不同。比如有“未出土时先有节,到凌云处反无心”这样的情况,也有写作(作品)的落伍导致作者人格(道德)的堕落这样的现象。总之,我觉得对诗歌和诗人的评价不应当以道德律为前提;经常有道德的情结人往往在道德上更需要反省。
火 柴:请谈谈你的金钱观。或者,诗人怎样协调自己与物欲世界的关系?
王建旗:在极权主义(官本位)与“市场经济”(钱本位)建立起牢固联盟的时代,正派的金钱(价值)观几近无从谈起。但我还是觉得诗人应当努力调整自己与这个时代的关系,尽量能够在体制外或体制的边缘谋得一份稍稍“体面”的收入,在最大程度上协调好“自己与物欲世界的不协调关系”。这样的现象既有中国特色的地域性,又有普遍存在的世界性。
火 柴:你是一个有宗教信仰的人吗?请谈谈你对信仰的理解。
王建旗:像大多数同代人一样,我是一个过去没有信仰根基,如今找不到信仰载体的人。因为我们都生活在一个百无禁忌的时代。在启蒙运动与科学主义完成对原教旨主义的清洗之后,每一个现代人都必须面对这个世纪性的困境。我记得哈布斯堡在他的经典著作《极端的年代》的卷首语中曾经写出过这样的话:“如果让我总结20世纪,我要说它升扬了人本所及的最大希望,它也摧毁了所有的理想与信仰”。这句话,对我们中国社会而言也许只是对了一半,不能把这个结论笼统地套在我们的头上,但我还是深深地被这句话所震撼。
其实多少年来,我们国家一直延续到民国时期,在正统的儒家文化之外,还有许多民俗化的“准信仰”在维系着民间的精神生活,信仰玉皇大帝、西天如来、太上老君,乃至有门神、财神、关帝爷……我记得《钓金龟》里老太太教育不孝儿子时唱:为娘言语不相信,怕的是你头上有四位功曹,查看儿的身……现在回头看看,这种“头上三尺有神明”的朴素的禁忌观已经离我们太远了。经过几十年的革命,造反,不破不立……“无神论”的“现世主义”已经成为人们的生活信条。这是当今社会王钢解纽,钱权崇拜,物欲横流的道德基础……对此,虽然诗歌的功用似乎是微乎其微,但诗人不应该仅仅把诗歌当作自己的信仰。
火 柴:请谈谈你对中国诗歌现状的总体感受,说出你满意或不满意的地方。顺便也请你谈谈你对当前国外诗歌的了解。并请指出你喜欢的至少一位当代诗人。
王建旗:中国现代诗在90年前由胡适一代人草创,那是负责任的一代。40年代前的诗歌还没有学会对精神生活的关注,就不幸中断。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的诗歌影响性大于艺术性,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是黄金季节。90年代至今的诗歌在寂寞中走向成熟。当然,我们不应该忘记50、60和70年代初的张中晓、林昭、顾准这样一些人,不然我们的文学史无法向后人交代。
中国的现代诗是由20世纪的外国诗歌培养的,有太多的外国诗人们是我们的传统,实在太多了,没法一一例举;但是中国诗人差不多已经学完了他们的方法,他们也似乎很难再有什么来“教”我们;这是中国诗人和外国诗人共同面临的困境。这不是一个笑话,而是一个严峻的问题。
火 柴:你认为荣誉和名声对一个诗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在这个众声喧哗的时代,人们争着发出自己的声音,你如何看待这种现象?你认为在当代中国有诗歌大师或接近于大师的人物吗?
王建旗:中国是个权威主义的国家。因此,有许多有荣誉和名声的诗人往往写不出好诗或者干脆已经封笔不再写了。阿城的小说好像讲过这样的问题,很可笑,但意味深长。本来诗人也应该是追求荣誉和名声的,但它们却常常为不该有的人所拥有,荣誉和名声成了笑谈。所以我觉得在这样的时代,诗人需要自觉放弃“荣誉”去工作。我认为这是明智之举,就像弗罗斯特在《林中路》所写的——树林中路分两条,我选择的那一条人迹罕希,千差万别由此而起……不然,往往会偏离严肃的诗歌写作应当追求的正鹄。
我觉得眼下很难谈“大师”和大诗人,因为我们可以看得诗歌的繁荣,也可以体察它的困境,但是看不到诗歌的转向,好像还没有“另起一行”的迹象。不过在中国诗人,在我的同代,甚至比我年轻的一代诗人当中,有许多的诗人让我充满敬意。
火 柴:在我们身边始终有这样的人,他们一生并不写诗也不读诗......你认为诗歌对人类来说有什么别样的意义么?
王建旗:诗歌是进入精神生活的一种途径,但不是唯一的途径。不写诗,不读诗无所谓,没有精神生活是一件悲哀的事情。不过读诗,写诗未必就能让一个人的精神生活变得高尚,因为诗是一种向善的方式,而善与恶是一个硬币的两面,它们往往都附着在某种“乌托邦”式的信念力量之上。有时候从纯洁到邪恶就一步之遥。我的朋友张海源曾经说“20世纪著名的暴君大都有诗人的气质。”恶,在历史哲学当中属于精神的范畴,像老子所说的“天地不仁,视万物如刍狗”。如果做一个比喻,我觉得善,有一点像恶的夜幕上闪闪烁烁的星星,但是它们应当是诗歌和诗人全力维护,引用,借以烛照自己的光明。
火 柴:最后对你提出一个小小的要求,请推荐一本好读的书,一部好看的电影,或者你最近在听的音乐什么的。并说出推荐理由。最后,谢谢你回答我的问题。
王建旗:有很多好的书和电影、音乐,但我在此想说我最近接触的、觉得有意思的。
刚刚读了杨绛先生的《洗澡》,其实是早买的,没有读。读后觉得实在有意思,写得是50年代初的知识分子改造,当时叫“脱裤子,割尾巴”,既幽默诙谐,又悲天悯人。是反右、反胡风之前的事情,我觉得可以结合《往事并不如烟》一起读,能够进一步了解当时那些自由知识分子的命运和心路历程。杨绛可能没有钱钟书“聪明”,但一定比他率直……
看了电影(影碟)《三峡好人》,觉得贾樟柯把“中国特色”表现地恰到好处,然后觉得那么多的大片、献礼片、战争片都有些糟蹋纳税人钱财的嫌疑。
上个月听一位陕西朋友唱了一曲《东方红》和它的原歌《妹妹的脚》。后者的歌词是:妹妹的脚,窄又小,上面还绣着一对鸳鸯鸟。有心上去摸一把,忽儿嗨呦,又怕鸟飞妹妹恼……感到妙趣横生,可以让太多的解构主义者浮想联翩……

2009年11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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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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