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梦想、超越 《燕赵诗刊》选稿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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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0推荐大解、池凌云、李南、玉上烟、大卫、张执浩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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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启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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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主题: 2010推荐大解、池凌云、李南、玉上烟、大卫、张执浩等   2010-12-05, 17:03

[b][color:cd6e=#990030]生命原稿[/color][/b]
[b][color:cd6e=#990030]大解[/color][/b]

时间从起点劫持了人们 生命是个押解的过程
自救和他救者都在用力
前者试图超越 后者背负着一生的罪行

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如果出生是个错误 这我认了
如果死亡也是个错误 我只能选择永生

事实远非这么简单 我查过人的档案
从个人史到人类史 都是受造的
法则规定:人无权决定自身的事情

生命原稿藏在生命里
人在世上 本身就是个秘密

因此我决定放弃追索答案 任凭时间推动人们
我知道时间后面的推手 曾经接触过我的身体
那是一种原始的力量和体温

[color:cd6e=#990030][b]自 致
大解[/b][/color]

命运绑架了肉体 而你是挣脱了绳索的人
你在身体之外散步 比自由多出一双翅膀

自我和他者的甲胄压了我一生
如今发现 战争来自内部 体外没有敌人

你和我截然不同 为什么是同一个人?
我的内心如此简陋 里面却住着争辩的灵魂

一个越飞越高 一个越陷越深
真理的空间被拉大 一再被悬疑和追问

就这样你和我在一体之内分居
引力分解为泡沫 像疏散的星辰

和解与恢复是多么难啊 可是我做了
我有统一的愿望 却没有必成的信心

请赐予我智慧和力量 我一边求告一边走
终于在远方接近了自身

——唔 我原来是这样一个人





[b][color:cd6e=#990030]黄昏之晦暗[/color][/b]
[b][color:cd6e=#990030]池凌云[/color][/b]

总有一天,我将放下笔
开始缓慢的散步。你能想象
我平静的脚步略带悲伤。那时
我已对我享用的一切付了帐
不再惶然。我不是一个逃难者
也没有可以提起的荣耀
我只是让一切图景到来:
一棵杉树,和一棵
菩提树。我默默记下
伟大心灵的广漠。无名生命的
倦怠。死去的愿望的静谧。

而我的夜幕将带着我的新生
启程。我依然笨拙,不识春风:
深邃只是一口古井。温暖
是路上匆匆行人的心
一切都将改变,将消失
没有一个可供回忆的湖畔。甚至
我最爱的曲子也不能把我唱尽
我不知道该朝左还是朝右。我千百次
将自己唤起,仰向千百次眺望过的
天空。而它终于等来晦暗——这
最真实的光,把我望进去
这难卸的绝望之美,让我独自出神。
我总是这样迎来黎明



[b][color:cd6e=#990030]羞愧[/color][/b]
[b][color:cd6e=#990030]李南[/color][/b]

我羞愧是因为分辨不出
二月和三月,泪水掉进酒杯的味道

是因为我每天吃神赐的米和蔬菜
却不如一棵香蜂草更有用

苍鹭斜斜地插进水面
天空长满银刺,幻觉将我和生活分开

羞愧啊!面对古老黑暗的国土
我本应该像杜鹃一样啼血……

再有一年,我就活过了曼德尔施塔姆
却没有获得那蓬勃的力量!




[b][color:cd6e=#990030]QQ上的陌生人[/color][/b]
[b][color:cd6e=#990030]玉上烟[/color][/b]

我还在沏茶,你就说:亲亲我好吗?
哦,陌生人
你的真实让我吃惊。天呢
我们省略了多余的语言,省略了恋爱的折磨
省略了油盐酱醋,一步就上床了,多省劲啊
我要你,我要你......多热烈啊
你也不在意我是否年老色衰,面对我的沉默
你温柔的就像一个花痴
能安慰所有受伤的花朵。多好的男人啊
一瞬间,我有些恍惚,但很快就删除了你
仿佛怕被谁窥见内心的犹豫

[b][color:cd6e=#990030]小河[/color][/b]
[b][color:cd6e=#990030]玉上烟[/color][/b]

我常呆在小河边,看溪水中的自己
已经过了做梦的年龄
现在的我更满足于生活的波澜不惊

附近的山都不算高
我却一座也没有爬到山顶。这些年
山上的草木青了黄,黄了青
那条小河一直保持缓慢,清澈,宁静

我不知道它会流经哪里,还有谁注目过它
远方让我感觉神秘

这些年,它一直活在我的想象里
我流泪,它也没有溅起泡沫
而且始终也没有什么,能停止它的流动

[b][color:cd6e=#990030]月亮:4月24日晚,酒后,在朔黄铁路原平分公司院子里散步有感[/color][/b]
[b][color:cd6e=#990030]大卫[/color][/b]

应该给夜空装上一颗心,让它可以生
可以死,可以狂跳
或者骤停。应该给夜空装上一颗心
让它按喜欢的节奏搏动
产生绝望或者
爱情

影子铺开,仿佛一列最短的火车
如果走得再快一些
是会长出翅膀来的。远山寂寥
离我越来越近,仿佛我是春天的一棵树
只要长出了叶子就可以飞翔
今夜,宜加衣,宜小醉,宜不归,宜把国家
像媳妇一样抱在怀里

今夜,宜把月亮说成一颗心,或者
我的心就是那月亮
只爱孤悬……有时落在山巅
有时比山巅高那么一点点


[b][color:cd6e=#990030]在武昌江滩看落日[/color][/b]
[b][color:cd6e=#990030]张执浩[/color][/b]

爱悲剧,愿你远离悲伤的结局
爱落日之美,及其美中不足
甲板枯燥
江水从容
头发暴乱
爱一根铁索,它有一半浸入江底
另一半上面刻写着1998年夏天
半夜抵达的洪峰
把上游往下游赶
把浮上来的尸体往记忆深处按
那时候我就料到
会有这样一个黄昏
三个湖南人
一个湖北佬
坐在江滩谈陈年旧事
江鸥低徊,运煤船上一个人
在唱:“所有的苦闷都是性苦闷……”
2010-4-14

[b][color:cd6e=#990030]被代表的人[/color][/b]
[b][color:cd6e=#990030]张执浩[/color][/b]

蜷在被窝里听清晨的鸟鸣
很有意思
一只鸟可以是一群
一只鸟,你不认识它但不妨碍
你懂鸟语
高音。低音。或清或浊
一只鸟说话表达所有鸟的想法
一只鸟自问自答
你突然听见自己的名字
被叫了出来
你突然发现内心的想法
被它猜到
你突然不想做人
星月蒙昧,似春非春
送奶工叮当着由近及远
这时候
你的孩子梳洗完毕代表着一代人
已经梳洗完毕
你的妻子已经备好早餐代表着
所有的家庭开始升温
只有你,继续蜷着
代表我沉沦,从镜面到背面


[b]不安[/b]
[b][color:cd6e=#990030]张凡修[/color][/b]

凉下来的秋天,柴草垛是温暖的
柴草垛压着的一小块土地是温暖的
我想,一小块土地下面
肯定有一群活着的生命
也是温暖的

现在,柴草垛挪走了
露出的残枝,枯叶,碎屑,草沫早已腐烂
我拿着叉子,扫帚开始清理
那些喘吁,那些突然的哽咽。那些
叫不出名字的昆虫
在暗处看着我

我多么不安。为自己亲手制造了
这短暂的窒息:纷乱,冷漠,空



[b][color:cd6e=#990030]2010年的瑞安[/color][/b]
[b][color:cd6e=#990030]荣荣[/color][/b]

2010年的瑞安
2010年尘嚣之上的繁乱
与别的地方又有什么不同?
爆热的房价和经济
与刚刚起用的动力火车站
想建立某种秩序
也有人并不期盼快速的未来
他们还有一系列复杂的现实需要回应
“真的?这是真的?
苦难停在昨天而永恒属于明天”
“世人啊 请保持精神的向度!”
气温转暖 一小块没被车流碾过的街沿薄冰
过一会儿也要融入白昼的常态



[b][color:cd6e=#990030]滦河边,金钩屯[/color][/b]
[b][color:cd6e=#990030]王琦[/color][/b]

滦河是最笨的一条河
笨嘴笨舌的笨
它有很多捷径,可以直奔平原
却在金钩屯的四季中拐来拐去
它可以不理会我,不把我的三间房子当回事
不把金钩屯当回事
这么大的一条河,笨到结冰、断流
笨到一句话也没有

比滦河更笨的是它的支流
断断续续的,漂来枯枝、牛粪和鸭子
本来可以绕过七月的浑浊
在偏西的小沟叉钻出来,扬长而去
也不必绕一个大弯子
绕过光秃秃的柿子树,绕过一个十二月
来赶一顿年夜饭

金钩屯也笨,是榆木脑袋的笨
有些村只剩下摇摇晃晃的天空
把土地卖给工厂,领工资。而金钩屯连一个
外出打工的都没有,死守着滦河
不断污染的稻田。用最笨的方法插秧
用最笨的方式收割
每天都用最笨的木水桶
在河边排开,洗衣、淘米、吃力的把水提到高处

在这笨得让我心慌的地方
我的三间茅草房,太不起眼的茅草房
寒风一吹就能吹到河边的茅草房
一句话也没有
这样笨的一条河,笨到不忍心


[b][color:cd6e=#990030]对生命和世界的质疑[/color][/b]
[b][color:cd6e=#990030]王建旗[/color][/b]

手,从梦中伸过来,想也没想
把黑暗掏空,一个坑,洞
像梦想,比我们的手伸得更远

它掌心的东西,越来越沉
仿佛记得,我们被什么抓着
有时候又忘了,被它们放在哪儿

假如,确有人到这里来过
从南面摸上来,脚上粘着泥水
说,不信你看看吧,这全都是

真的,梦想被坐实,生命就像铁
锤,砸下来,一声又一声
如果再使劲,它就会,被抡飞


[b][color:cd6e=#990030]甜蜜的柚橘[/color][/b]
[b][color:cd6e=#990030]三色堇[/color][/b]

那些甜蜜的柚橘
像一双双迷离的眼睛
它的汁液和一瓣瓣的芳香
以及,它温润的丝绸般的气息
仿佛我所用尽的绽开的词语
在替我不能再爱之人
用雨水清晰红肿的眼睛

这样,细细的月光就会明亮一些
乱卷的秋风就会柔软一些
无助的低语就会拨动暗涌的水纹
无论遗忘的或铭记的
我需要这些隐秘的抒情

也许,我紧紧握住的只是你的影子
也许,我衷情的仅仅是一首诗的火焰
也许,一枚橘子的金黄无法回到我的唇边
这些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不忍让它在优雅处破碎
不忍剥开它一生的甘甜



[b][color:cd6e=#990030]绿杨[/color][/b]
[b][color:cd6e=#990030]云水[/color][/b]

绿杨的样子
也是三月的样子,此时风大,此时孤单越来越大
一株南方,一株是北方

绿杨烟里
有溪如明镜,有琴声
有黄雀栖于林梢,白云朵朵,仿若过客
有甲树、乙树、丙树,有姓李的中年人举头望月
-----“吾,身处何方?”

一切都是流动着的
花儿把阳光带来,云把水带来
绿杨,把我带来
我在树下,只是弹琴、吹风,爱着尘世
期待每时每刻有美妙的事情发生

绿色的封页打开,一株杨起风了
我爱它的波涛暗涌
世间之大美,之于心,江山如画,南方
和北方
每一株,都是我的国家-----



[b][color:cd6e=#990030]古井圆月[/color][/b]
[b][color:cd6e=#990030]高鹏程[/color][/b]

我看见它了。一枚井口大的圆月,安静地
泊在了井底

天空没有道路
一轮圆月的车轮,碾过了多少虚无,才抵达天心
才抵达一口古井
幽深的底部

一口幽深、漆黑的古井,因为一轮圆月的到来而变浅
变亮

像爱,夜夜抚摸它潮湿的胃壁
像恨,绝望的镜面,要由你来打碎

而在这首诗里,它只是一个喻体,一个幻象
只可凝视,拒绝触摸




[b][color:cd6e=#990030]酒醉的探戈[/color][/b]
[b][color:cd6e=#990030]古筝[/color][/b]

我醉了,
才相信这广袤的天空
都是你馈赠的领土。我醉了,
才相信地久天长。
我醉了,才会抱着一棵树
不松手,众目睽睽之下,允许你
揽我纤腰,在一支探戈中
醉生梦死。
我醉了,才会像一支红玫瑰
妖娆在刀锋上,将地毯
一寸寸染红。我醉了,
所以我肆无忌惮,不在乎
众叛亲离,忘记了
这个复杂世界阴险的存在。
也只有我醉了,才相信爱情
才会一把扯下面具,曝光在
骤然灿亮的聚光灯下
无处躲藏。



[b][color:cd6e=#990030]一个死去的朋友[/color][/b]
[b][color:cd6e=#990030]唐力[/color][/b]

一个死去的朋友,回到我的身体中
我相信了他的回来,在白天
在午夜,他零零散散地回来
一件一件地回来,一声不吭地回来
最终在我的身体,集合了他
全部的零件:他的泪,他的血
他的声音,他的头颅,他的无法转动
的眼睛,他无力飞翔的手臂
他的两条走上不同方向的腿——
一声急刹车,曾将他们分散

他的努力没有白费,我看见他此时
正坐在我的身体里,把打成死结的
最后的一声惊呼,企图用手
慢慢打开,再送回喉咙里。他
甚至把那高等级公路上,流失的
疼痛也一点一点地收回,存放在
我的身体里,像一枚结石
我知道,这一切布置停当,会有
一辆沉重的卡车,开进我的身体——
一场车祸,重新开始
他利用我的身体,再一次死去
一个朋友



[b][color:cd6e=#990030]做我的小事,养我的小命[/color][/b]
[b][color:cd6e=#990030]汤养宗[/color][/b]

一生必须做的事与不得不去做的事有
每日记起自己叫什么名字,这个名字
一喊就天亮,难缠,却要继续捍卫下去
问心无愧地领些碎银,伺候嘴巴和小命
夜晚安静地与老婆睡在一张床上,也在空气中
嗅来嗅去,比如,谁在挤牛奶,那丰腴的银行
一生不得不去做的事又做不好的事有
关心白云但不知白云是不是也关心我
怀抱祖国又觉得自己的怀不够大

跟蚂蚁说话,养一些石头,把汉语改成
我一个人的语言,研制毒害我命的毒药
反对自己,像一根绳上吊将爱情进行到底
一生做不好的事但终究会做完的事有
继续自以为是,给统计学凑个人数
已捏造出多边形的时间最终又服从了它的线性
每天练习穿墙术,并坚持这伟大的庸见
人生苦短想喊停,酒偏偏还要长长地喝下去
跟随桃花,桃花还是在另一座山头上开了花



[b][color:cd6e=#990030]波塞冬
商略[/color][/b]

一个经历复杂的人,
已在祭器里简洁地死去,
死亡修饰了庄严


因为修辞的力量,
他变得高大,但是空洞,
像市政广场上,

被顽童敲打的
青铜塑像,残阳的光线
混杂圆点状回声。

当我们在回声中醒来,
成为一种历史想象力的延续,
但脱离了虚构的迷人。

当他死去多年,
仍拥有着大洋深处的独裁,
弹奏那海岸线的琴弦。

给流水洗脑,让它们
顺从,让它们懂得
默默流逝,也是一种效劳。



[b][color:cd6e=#990030]一条铁路穿过县城[/color][/b]
[b][color:cd6e=#990030]唐小米[/color][/b]

我也想这样躺着,穿过一个人的身体
也想像铁一样坚硬,不因为他疼而柔软
我只想路过却不让他知道我的终点和起点
我想留下些眺望,不是全部惦念
我也想带走他深处的灰和煤,黑色的沉重的灼热的
用它们在废墟上又盖起一座城市
也想那样心跳
在他的现实中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
让他玻璃上的灰尘跳舞,吵醒他
或者在某个夜晚成为了他梦的一部分
我也想露出肋骨让他抚摸,那么硬的骨头
因他的弧度而弯曲
当他把脸贴在我的肋骨上倾听
故乡的车轮咬着异乡的铁,仿佛轰隆隆的春雷
我想他会一跃而起,成为春天的火车头
我想他变大,胖一些,让我穿过960万平方公里的肥沃
我也想他变小,只是一个小个子
想成为他的破绽,他手臂上一道儿轻微的划痕



[b][color:cd6e=#990030]鸟,鸟群[/color][/b]
[b][color:cd6e=#990030]韩文戈[/color][/b]

捕鸟的人把天空分成更多小天空,小时辰
他把最小的一个给了鸟群。
还给了鸟群一棵树。鸟们就在那个小天空
唱天堂的歌,在树上唱尘世的歌。

黄鹂、麻雀和鹰组成了一个合唱团,跟春风模仿爱情
跟云朵模仿雨丝,跟唯一的树模仿生长。
黎明时,它们把影子投到地上
那些影子像老水车,恍惚而缓慢。

只有一只受伤的乌鸦,它在天空寻找道路。
它厌倦了鸟群、树和捕鸟人。
它的翅膀像长长的弯刀,耷拉着,
黑羽毛跌落山谷。

有时我是那只受伤的鸟,有时我是
鸟群里的一只,有时我是看不到的捕鸟人。
我飞不出这一小片、一小片天空,
我还要和群鸟一起唱,一起歌颂捕鸟的人。

多么厌倦啊,世界和我,道路与天空。
厌倦窄窄的疼痛的飞翔,可我却还得感恩。
我无力飞到天边,血还在流
在傍晚,我不得不返回,住进捕鸟人施舍的小时辰




地震罹难者纪念墙

东篱

比我们所居住的城市拥挤多了
三百九十六米长、九米高,这弹丸之地
居然安置了二十四万多人

没名字,姑且叫张三之子,李四之女
王五之外孙……也许早想不起来了
也许还没来得及起

但比我们有秩序
仿佛二十四万多根被砍了头颅的火柴
密麻、整齐、安静地排列在一起

他们依旧年轻、鲜活
而我日渐老去、衰亡

这冰冷、神秘的玄色世界多纯净
除了三十四年来挥之不去的尘埃

很多人来此寻找他们的亲人
但时空迢遥,人海茫茫
而我多年来一次次故地重历
仿佛是为了寻找我自己



说郛

杨典

明月都是意会的,无法言说
人来自对人的反对,我对这一点深信不疑
有一年,我去参加某琴馆的秘密集会
琴馆在西便门城楼上,夏夜空寂
高速公路将它围得像一个肚脐
有个假喇嘛被请来,张口便问什么是佛性?
于是众说纷纭、各持一词
又问什么是爱?那更荒谬了
爱或爱情也都是意会的,怎么可能言说?
能言说者都是教义,离开水的鱼必是死鱼
试图言说的人,不是擅言之人
也不是在爱的人。询问:这本身就是
一种大怀疑。而爱则是反怀疑的
城楼无言,故能说郛。因为有问就有答
有了问与答,就会有辨证法
辩经、学术讨论或者抒情,都不是真理
真理必是反辨证的。即不怀疑、不言说、不辨证
不比较,不试验,不表现——直接扑向心灵
问就是答。去就是没去。听了等于没听
佛即凡夫俗子。真理就是岂有此理
没有分别心。所以说荒谬即正见。信仰
就是不信仰。所以说宗教就是非宗教
神圣伟大就是鸡零狗碎。飞禽走兽、花鸟虫鱼
人驴鬼草狮象蝇蛆,蓝鲸细菌好坏美丑
都在我心中浑然一体。一入一切
一切入一。集会散后,我没喝茶,也没弹琴
就匆匆走出琴馆,下了西便门城楼的
台阶,因我要赶着去赴一个约会
那年我曾爱上一个女人,也就是爱上(或不爱)
所有人。因为她不是一切,也就是一切
若没有她,一切都在黑暗里



四窗黑暗记
——施蛰存管窥

杨典

亭子间里的鸠摩罗什
从来不关心什么滇云浦雨
为何孩子们就不能读《萧统文选》?
作人本无事,而树人倒生气了
春天,我在四扇窗中看山水
它们分别是:
东窗(古代汉语文学)
西窗(翻译西方作品)
南窗(自己创作的小说、散文和诗)
北窗(对碑帖金石的研究整理)
但一个红卫兵在说梦话:
“施蛰存是集古录与拓片中的洋场恶少”
算了,怎么说都由他们去罢
每个人得完成自己的卑贱
打成右派后,我的稿费就断绝了
而家中嗷嗷待哺者太多
我不得不卖掉两部善本《***》
换得二百元活下去。性与馒头
孰轻孰重?太阳是明摆着的
绀弩、望舒、从文、李辉……
二十年间中国知识分子的残酷境遇
还没有真实文献,遑论道义?
我们可以说已没有权利抒情
有时,我会想起西南联大的日子
在翠湖小坐,看万水千山
那大约是1939年吧,云南大如沙漏
我和闻一多于西山华亭寺参禅
夕阳在手里一点一滴流逝
我们在茶食中发现:诗的气数
已尽。可后来他却被暗杀了
而我则被我自己所遮蔽
在黑暗中一直活到今天


2010-3 北京

注:施蛰存(1902—2003),中国近代新感觉派小说奠基人之一,著名作家、诗人、翻译家、学者。代表作有《上元灯》《鸠摩罗什》《将军的头》《黄心大师》等。他曾将自己在四个方面的成就比喻为“四窗”。施因民国时曾与鲁迅关于读古书的事论战过,虽仍对鲁迅充满敬意,但五十年代之后被官方文学史刻意遮蔽,近年来才逐渐恢复。





腊八白塔寺夜宴食单

杨典

今日腊八,我应邀赴白塔寺夜宴
这是一家杂志社的作者答谢会
与会者有老朱、穆木和一些女文人
原北图馆长和商务印书馆
某研究宋代文献的老编辑也在
还有教授、老板、学者等共二十多个
蘑菇汤是色情的,红酒是血腥的
一杯蓝莓汁让我想起了韩熙载的帽子
刀叉和牙齿都埋伏在禅廊里

第一道菜是一条河豚,像一艘剥了皮的潜艇

在寺院里吃肉,是否禁忌?
我惊问旁人。但知识分子们
正在顾左右而言他,并强调自己
好色而不淫。这个餐厅已被寺庙卖给
商家了。一个戴眼镜的安徽教师
突然开始批判钱钟书译毛诗
还有季羡林。另一个吃饱了撑的
则敷衍说:中医全都是骗人的
唾沫在凤爪中惊涛拍岸
一碗米饭的大雅可激荡魏晋
有人还说:我们其实都不如Lxb(敏感词)
只敢夜爬香山,就算是搞民主了

这时上了第二道菜,一块小牛排硬如坦克,袭击喉舌

几个老学者已开始谈起
宋徽宗的毛病,还有官窑、书画和典籍
以及什么叫状元、榜眼和探花
杂志社有个小兄弟擅吹箫
约好过年后来我工作室学琴
而主编则察言观色,努力发现
辣酱中是否潜伏着中产阶级情绪
愤怒的学者自称已读过三遍资治通鉴
还苦劝身边一位女独身主义者
让她一定要从读左传纪事本末
开始了解爱情。但女方却是个吃素的
她对服务员说:不要给我肉食
言下之意也是指中国历史

第三道菜是三只虾,价格不菲,而吃虾就是虾(瞎)吃

大家喝了还不到三十分钟
写文物收藏栏目的王先生就烂醉了
他站起来吼道:你们千万不要结婚啊
如果结婚了,也千万不要有孩子啊
说完还大喊一声:我操!然后就告辞了
因他还忙着要去接儿子
我抬头一看,寺内的雕梁画栋还是老的
这个社会一直是卯榫结构,都快烂了
他们用政治术语、孟子和二三灯笼在吹牛逼
而敬酒时的车轮大战把一个才女
搞得柳残花败,胸脯像风波亭

第四道菜是一碗粉丝萝卜汤
(右边的人还在继续谈论宋代破辽的事)
第五道菜是一碗面条
(左边的人还在继续谈论陈寅恪的良心)
……
忽然第六道菜上来了,是腊八粥
我才想起今天是腊八节
粥做得很淡,我喝了一口:看世界都是稀的
打了个呵欠,接了个电话
感觉一粒红枣已在我的胃中道成肉身
大概8点27分,我走出了白塔寺
风很冷,月亮给天空一脚油门
几盏路灯在后视镜中哈腰
送我去黑暗中单刀赴会
人生如借荆州,和尚们都洗洗睡了
惟一段红墙在拐弯处怪莽翻身
那座白塔就是一只供历代过客们凌辱的
乳房,它总是被遗弃在大街上


2010-1-23北京

注:白塔寺,即妙应寺,其白塔始建于元朝至元八年(公元1271年),由元世祖忽必烈亲自勘察选址,尼泊尔工艺家阿尼哥设计建造。此白塔是中国现存最早、最大的藏式佛塔,是元大都保留至今的重要标志。白塔寺地址现位于北京阜成门内大街。



●叶子们

符力

多么上进啊,那些怀抱绿色的叶子
一个接着一个,一群接着一群
爬上枝头,欢呼雀跃
路过的人说:那些叶子
好美,好迷人啊。路过的人说
那些叶子全都被一种力量悬挂着
头不到天,脚不着地
被风吹,被日晒,被虫子撕咬,被尘埃蒙蔽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面如死灰的时辰,像冷雨
像乌鸦,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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